董洁 | 女性真的可以做主吗?

作为一个明星,留给公众的印象并非董洁能选择的。二十年前,她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第一刻,呈现的是一个适宜娶回家的女性形象。眼下,董洁更在意的是怎样安排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在家里,她是母亲、女儿,也是女主人和“顶梁柱”,她不允许自己把孩子的养育工作推给父母。然而,演员的工作需要她长期出差在外,稍稍掌控不好,分给工作的时间就多了。她必须合理规划,精心选择并且适度减少工作。

董洁 | 女性真的可以做主吗?

董洁

人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

“我现在是一个单身女性,压力或是不开心也会有,但自我消化就好?!辈煞媒械街型?,董洁这么说,她语气温柔,表情温柔,撸袖子的动作也温柔。但在温柔的缝隙中,偶尔也闪现过一些坚韧的东西。

前阵子,她的身体出了一点状况,要做一次手术。临近手术的最后几天,她手上的工作全部暂停,不得不让父母知道的时候,她一两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,没当着父母掉一滴眼泪。手术前的担忧压在自己心底,带进了手术室。

董洁自小便很独立,10岁那年到北京学舞蹈,住学校宿舍,自己照料自己,洗衣服、铺床单。毕业后去广州工作,距离父母更远了。20岁的时候,董洁在父母跟前不再当自己是孩子,切换到成年人模式,几乎从不撒娇。关于自己的事情,无论大小都不用问父母,心里自有决定。一场手术或者一次离婚带来的忧虑伤痛,都不会让父母看到。

可是作为一个明星,留给公众的印象并非董洁能选择的。二十年前,她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第一刻,呈现的是一个适宜娶回家的女性形象。1999年央视春晚,歌手谢霆锋演唱《今生共相伴》,董洁身披婚纱依偎在他身旁,娇小柔顺,低眉浅笑,像个幸福的新娘。在之后的影视剧作品中,董洁出演的角色大都温婉安静,男性争相追求,随时可以步入婚姻。

《金粉世家》里出身贫寒的女学生冷清秋,被豪门公子金燕西穷追不舍,最终嫁入总理府。这个角色深入人心,难免被公众投射在演员身上,“再加上我个子比较小,大家一直对我有那样一个印象,总觉得我特别需要别人帮助、爱护,其实根本不是,”董洁说,“我是非常独立的,大家可能对我有误会,我希望得到大家的了解?!?/p>

在出演过的角色里,董洁实际上更偏爱《幸福一家人》中的房天心,这是她演过的少见的开朗女性,她觉得房天心和自己挺像,有一点鲁莽,会跟上司顶嘴,情绪按捺不住就要爆发,而且,是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。

在工作上,房天心绝不服输,生活中糊里糊涂,没事爱和弟弟一起喝点小酒——标准的单身生活状态,轻松肆意,没有顾虑,以自我为中心。在情感里找不到寄托时,她甚至不想要情感发生,就让工作填满自己,踏实、安全。

剧集的最后,房天心结婚了,董洁倒也喜欢这个结局,“我特别乐于看到天心再一次相信,再一次去爱,再一次找到幸福?!彼谡舛蜗防锔惺艿搅颂煨牡目炖趾托腋?,多次被台词触动。董洁相信,当爱情进行到一定的阶段,是有必要进入婚姻的?;橐鍪前榈母咭患?,意味着一份责任,让两个人走得更长久。

董洁不认为有分歧就是痛苦的婚姻,“人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,随着时间和人的成长,夫妻双方的心智和对人生的理解一直在变化,就看在变化的过程中两个人可不可以互相理解。说到底,婚姻是彼此之间的学习?!?/p>

2012年播出的《相爱十年》中,董洁和邓超饰演一对恋人,他们相爱于一无所有的青春时期,最后拥有了财富和社会地位,反倒失去了感情。女主角韩灵渴望得到对方在情感中的回馈,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“你给的我不需要,我想要的你给不了”的困境。

韩灵深深的失落引起了董洁的共鸣,她在自己的人生中也有相似的体会。

“感情一定是需要回馈的,少男少女在一起,喜欢就去付出,不求回报,但是迈向成人之后,我需要你也爱我,”董洁说,“两个人要特别明确地知道彼此在婚姻和人生中要的是什么,这非常重要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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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‘青春’就代表着男性社会对女性的认可

为什么国内影视剧没有出现《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》那样独立自强的单身女性形象?这也许是当下的社会环境和价值观造成的。董洁在媒体中看到,当下中国还是处于男权社会,一边倡导男女平等,一边仍然被男权意识主宰。

“我们渴望像欧洲女性一样思想和行动,但事实是,我们依然按照男性的审美来认同女性角色,”董洁说,“越来越多的年轻女孩整容,为什么?社会上对外表的认可在工作上、方方面面对你有帮助?!币残砣嗣且廊辉谇币馐独锶衔岳吹秸飧鍪澜缇陀Ω霉毕酌?,让男性欣赏。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价值观体系中,老一辈催婚时惯用的那句话“二十几岁是你挑人家,过了35岁你就是被人家挑剩下的了”也的确是现实的写照。

“当我们面临工作和家庭的选择的时候,我们真的可以女性做主吗?”对此,董洁表示怀疑。

再放眼董洁身处的行业,中年女演员可选的角色范围相当有限,大多数选择是扮演长辈,很难看到影视剧主角是中年女性形象,这让董洁没法不羡慕五六十岁还有机会大放异彩的法国女演员。

在娱乐报道中,她经??吹健?8岁的董洁状态依然很好”“39岁的谁谁或者40岁的谁谁怎样怎样”,“女明星一旦过了35岁,永远被冠一个年纪在前面,为什么不说哪位男明星55岁依然很帅气呢?”董洁说,“在我们当下的社会环境里,好像‘青春’就代表着男性社会对女性的认可?!?/p>

改变不了社会环境,董洁也不要被带着走,不肯迎合主流审美观,把自己往青春可爱的方向拽。在有限的选择范围内,碰到《如懿传》这样高品质的剧,喜欢,就去演。作品能不能达到自己的期待、人物值不值得演才是董洁的衡量标准,“好像人生到这个阶段已经不需要用作品累积自己了?!?/p>

年轻的时候,董洁记得,生活很繁华,总有无穷无尽的期望和上进心,相信未来无可限量,什么都想要,有无限的精力忙这忙那,停不下来;年纪渐长,现实越来越逼近,很多事情已经定型,世界在心里的比重越来越小,“人到中年,经?;岢鱿忠恢止露栏??!倍嗨?,“如果这时候伴侣不能跟你同步,会越来越孤独?!?/p>

对于“以婚姻家庭是否完整来评判女性的成功与幸?!?,董洁认为这是个狭隘的判断,“我相信女性在社会里面比男性担当了更多的角色,我们在方方面面做得不比男性差,这种评判标准是片面的?!?/p>

在普世价值观里,一个女性幸福圆满的人生模式是这样的:老公很成功,自己很优秀,孩子也有出息?!督鸱凼兰摇分械睦淝迩?,《如懿传》中的富察皇后,一个嫁入豪门,一个位居中宫,她们的婚姻在当时的社会评判体系中算是荣耀无比,堪称女性的人生巅峰,但董洁感受到的是两位女性在婚姻里都不幸福。

富察要求自己在后宫里当好皇后,在皇上面前当好妻子,在家族中当好女儿,还想要儿子继承皇位,这些期盼堆积成沉重的负担,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辛,最后全部失算。

“她多累,要得太多了,不可能幸福的,”董洁说,“一个女性幸不幸福要看她内心是否平静,她的丈夫、孩子让她能够享有宁静的生活,就是幸福的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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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洁

催婚不是压力

2012年离婚后,董洁回到老家大连,与儿子、父母住在一起。不工作的时候,董洁每天早上送儿子去学校,接下来白天的时间属于自己,她可以约朋友吃午饭或者下午茶,另外半天在家看电影、看书、收拾收拾东西,差不多又到了接儿子回家的时间了,她要打起精神,陪儿子直到晚上睡着,一天很充实。

时不时有亲友劝董洁:一定要有个伴侣,有一个完整的家庭。这些中国式传统的催婚声音并没有给她增添压力,经历过婚姻之后,董洁更明白婚姻完全是自己的事情,一定要自主选择?!拔颐堑那浊楣叵涤惺苯缦薏磺逦?,其实结婚这种事情真的没有办法去逼迫,无论选择20岁结婚还是60岁结婚,我都无条件支持?!?/p>

眼下,董洁更在意的是怎样安排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在家里,她是母亲、女儿,也是女主人和“顶梁柱”,她不允许自己把孩子的养育工作推给父母。然而,演员的工作需要她长期出差在外,稍稍掌控不好,分给工作的时间就多了。她必须合理规划,精心选择并且适度减少工作。

拍戏期间,只要有两三天假期,董洁就会回家一趟。儿子的寒暑假,她尽量不接戏,陪他一起过。大连是一座安静的城市,适宜一家人居住和孩子的成长。今年春节,她和家人一起休了个长假,3月才开始工作。

“人生进行到一个阶段,一定要有取舍,”董洁说,“你要用一部分时间去完成好作品,其他的时间静下来,看喜欢的电影,读想读的书,享受自己的生活?!?/p>

有一次,10岁的儿子顶顶对她说:“妈妈,你能不能开一个咖啡店?那样你就不用天天出去工作了?!比绻慌南?,董洁也向往这样的日子,有一个小小的地方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她打量现在的生活,发现和理想状态也差不了太多,每年有很多时间待在家里,陪在父母和孩子身边,只是没有一家咖啡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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